虽然董学法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--“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,文化程度不高,只上过四年半小学”,但是当真正和他交流时,你很难相信面前这个人只有小学文化程度,他的谈吐,他的见解,他的品德,他的心态,他的境界,都让人叹服和敬佩,而这些,也构成了董学法独特的人格魅力。
一、在北京想念安徽
1988年春,一个高高瘦瘦的安徽小伙子走出北京火车站,用稚嫩明亮的双眼望着这座期待已久的城市,脸上的表情兴奋又茫然。二十年前北京的春天,似乎比现在的春天要冷,湛蓝的天空和金黄的阳光,抵不住初春料峭的寒气,18岁的董学法深呼吸一下,看呼出的气在空中变成一团白雾,他告诉自己新的生活要开始了。
这已经不是董学法第一次离乡到一个新的城市。他的故乡,是安徽无为县的一个小村。那个多雨水的村子,经常在洪水的冲刷下成为汪洋,庄稼因此颗粒无收,贫穷,使得村里的大部分青壮年出外打工谋生。成绩优秀的他,面对无法控制和改变的天灾,选择向生活妥协,读到小学5年级就主动退了学,加入到浩浩荡荡的打工大潮中。
这里是北京,但是董学法无暇多看几眼古都的红墙绿瓦,无暇感受首都的大气浑厚。生存问题,迫在眉睫。赶快挣钱,挣很多钱,回老家,盖大房,是18岁的他当时唯一的心愿。
工作很快找到了,顺义区的一个水磨石厂,做杂工,每天的工作就是砸石头,拉石头。在石头的世界里,董学法感觉到年轻的身体在被这些巨大坚硬的东西扭曲着变形。他不是嫌这份工作辛苦,这不是他第一次打工干重活,再说农村出来的孩子,吃得住苦。问题是,超负荷、超强度工作,身体需要能量来补充,正是长身体的年纪,他一顿能吃下8个馒头,喝下5碗粥。厂子只负责住宿不负责吃饭,饭钱要在工资里扣。干了一个月后算工资,90元的工资,扣除饭钱,董学法的工资为零。他决定换个工作了。
第二份工作是在顺义区的一个砖厂拉土坯。拉一车两毛四分钱,多劳多得。董学法听到“多劳多得”四个字笑了,身上一下子又有了使不完的劲。一车两毛四,一天拉50车,就是12块钱,一个月就是360块。他在心里算了算这几个数字后,内心无比愉悦,水磨石厂带给他的不快,一扫而光。
但是另外几个数字很快显现出来,一车500块土坯,一天要干15个小时才能拉够50车;一个月发一副手套,一副手套拉一车土坯后就磨烂了。年轻的董学法咬咬牙忍了。每天的生活就是装土坯,拉土坯,卸土坯,单调,重复,劳累。每一天,十个手指被土坯磨得血肉模糊,一碰就钻心的痛;身上的汗从来没干过;为了多拉几车,多挣几毛钱,他总是干到很晚。
很多个夜晚,当夜幕低垂,四周的喧嚣逐渐隐去,北京的郊区在夜幕下显得安静而荒凉,劳累了一天的董学法坐在门口,抚摸着被汗水浸透又变干的衣襟,感受着夜的沉静和风的凉意,他就会想念他遥远而贫穷的故乡,惦记他儿女不在身边的双亲。
这份工作董学法干了大半年,当迎面吹来的风又带上寒意,第一场雪慢悠悠地飘下来,隔夜的凉开水在瓷茶缸中冻结,北京的冬天来了。农历11月底,董学法领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,把以前存下来的工资全拿出来,一个人躲在房里一遍一遍地数,数到最后禁不住泪眼模糊。14岁就出门打工,惟有这次,他挣的最多。1000多块钱,在20世纪80年代末,对老百姓来说,简直是一笔巨款。
董学法带着这笔“巨款”回家过年,他把钱拿给母亲时,母亲心疼得流泪了,她啜泣着说:“孩子,你一定吃了不少苦……”董学法这次没哭,他尽量让自己笑得很灿烂,“一点都不苦,过了年,我还去北京,挣更多的钱拿回来孝敬您。”
二、骑行在深夜的北京
1989年春天,在北京市朝阳区的垂杨柳中街菜市场,经常来这里买菜的居民发现卖菜的队伍中多了一张新面孔,这张面孔非常年轻,总是面带笑容招呼顾客,给的菜分量也很足。他卖菜的时候,经常会和顾客出现这样的对话--
“阿姨,您要两斤黄瓜是吧。还差一两多,再添一个吧。”
“好啊,小伙子,就再添一个。”
“三斤二两了,算了,收您三斤的钱。”
“好,给你钱,真是过意不去,小伙子。”
“没关系,您拿好,下次再来。”
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就是董学法。过完年回到北京,他就在老乡的介绍下来这里卖菜了。上面的场景就是他卖菜时和顾客打交道的一个缩写。附近居民很快就知道,菜市场来了个小董,人热情,菜的分量足,价钱又比别人的低。所以,董学法的菜卖得最快。但是,也因为分量足,价格又低,董学法看似生意很好,其实根本没赚到钱。因为做这种生意,利润的赚取,全在于短缺的一两二两,董学法不但不短缺,他还给的多。
董学法懂得这个道理,但是短斤缺两的事,他干不出来。
一个偶然的机会,他和大兴一位来菜市场送菜的菜农聊天,菜农不经意说起:如果亲自去菜地里摘菜,菜价就给他便宜一些。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,董学法的眼睛亮了,他问菜农:当真?如果我亲自去菜地里摘菜,菜价就便宜?菜农点头:当真,但是这里距大兴这么远,你去摘菜也不方便啊。董学法激动得握住菜农的手,连声说方便方便,您快和我说说具体地址。
虽然董学法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--“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,文化程度不高,只上过四年半小学”,但是当真正和他交流时,你很难相信面前这个人只有小学文化程度,他的谈吐,他的见解,他的品德,他的心态,他的境界,都让人叹服和敬佩,而这些,也构成了董学法独特的人格魅力。
进价如果能够更低一些,利润就会高一些,即便一斤只差一毛钱,一百斤就能多挣10块钱,董学法这样算着,为遇到了这样好的机会激动着。所以,那在地图上看起来都很遥远的距离,在19岁的董学法看来,根本不是问题。他的卖菜生涯,由此转折,改为自己从菜地摘菜,运回来到菜市场卖。董学法卖菜的生活,从此发生了很大的改变。
每天,凌晨2点时分,整个城市沉浸在茫茫夜色中,人们都在熟睡,董学法起床了。在人力三轮车上放上七八个大菜筐,裹一件厚衣服防寒,他用力蹬一下车轮,奔赴大兴菜地。当时北京的交通远没有今天的方便,马路远不是今天看到的如此宽敞平坦,他只能一路颠簸着前行。沉沉的夜,看不见行人的道路,董学法想到的不是害怕和孤独,而是蹬快一点,再蹬快一点,早些时间赶到目的地。逢上下雨,大兴乡间的土路泥泞难走,他没办法蹬车前行,就下车推车走,一身泥巴,一身汗水。
路上的时间为两个多小时,到达菜地时大概是早上5点钟,天色微亮,他来不及休息,又要忙着摘菜了。菜农是不帮忙的,七八个大筐的菜,全靠他自己一人摘,一人装。忙活完,通常已是下午两三点钟,再骑回朝阳区,赶到菜市场卖。有很多次,因为太累,他在摘菜时躺在地上就睡着了。
多年以后,董学法再回忆起当年艰辛的卖菜生涯,讲述最详细的一件事,不是关于他的辛苦,而是关于一次撞车。
是一个下午,他摘完菜回去,有一段路必须穿过马路逆行,郊区的马路,本来人并不多,但是对面一个骑车的小伙子骑着车时东张西望,根本不看路,车子骑得歪歪扭扭。董学法握紧车把,紧贴路边蹬车,他目测一下这个距离是撞不上的。可是两人擦肩而过时小伙子看到对面有人,一紧张车把一扭就和董学法撞上了,人没受伤,但是三轮车把挂住了他的西装,划了一道长口子。
小伙子一口咬定事故是因董学法逆行引起,他的西装价格不菲,非要董学法赔偿损失。刚买完菜回来,董的口袋里只剩下几十块钱。他一再地赔礼道歉解释之后,还是拿出了口袋里所有的钱,连带自己手腕上戴的手表,一起给了小伙子。
多年以后,董学法讲起这件事,表情里依旧有着些许的无奈和委屈。
从1989年到1992年,董学法在垂杨柳街卖了3年的菜,虽然看似生意兴隆,他的菜永远卖得最快,但是他挣钱最少,甚至可以说,根本没挣到什么钱。因为他的菜一直物美价廉量足。眼看身边卖菜的同伴挣了大把大把的钱,在他的介绍下他们也改为去大兴菜地直接摘菜运回来卖,从而挣了更多的钱。 而董学法,依旧没有钱。三年过去了,他没有挣到很多钱,回老家盖大房子。
1992年,母亲来京,亲眼看到儿子如何在菜市场卖菜后,说了一句话,“儿子,你人太实在,不适合卖菜,做点别的吧。”董学法无声地点了点头。
其实,这三年,他一直在寻找别的工作机会。
1992年这年,一个工作机会来了,他当时不知道,这份工作会让他的命运发生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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