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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话、记忆与感受

来源:中国艺术报

时间:2020-10-14

  北京时间10月8日19时, 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77岁的美国诗人露易丝·格丽克。在颁奖词中,瑞典学院称格丽克“以她无可挑剔的诗意之声,用朴素的美,使个体的存在获得普遍性” 。

  可能对中国的读者来说,格丽克的名字还有些陌生;但在美国,格丽克早已是被公认的当代最杰出的诗人之一。自1968年出版第一部诗集《头生子》至今,格丽克一共写作了十二部诗集和一部随笔集,其中《阿基利斯的胜利》获得美国国家书评奖, 《野鸢尾》获得普利策诗歌奖, 《七个时期》获得博林根诗歌奖,可以说拿遍了美国诗歌的重要奖项。2003年,她成为暨比利·柯林斯之后,美国第十二位桂冠诗人。

  格丽克极其重视一部诗集内部的结构。2007年,翻译者柳向阳希望出版一本格丽克的中文版诗选,被格丽克拒绝了。格丽克提出她的诗集必须一本一本完整地翻译出版,对这样“固执”的要求,其实只要读过一本她的诗集就能理解了——在每个创作阶段,与其说格丽克在创作十几、二十几首诗,不如说她是在精心创作一首长组诗。每首诗在她的诗集中,就像一曲乐章中的段落,有它深刻而固定的位置。例如在诗集《野鸢尾》(1992年)中,格丽克有意识地组织了三个声部:一个是“花卉之声” ,即十余首以花卉名为标题的诗歌,如《雪花莲》 《蓝钟花》 《紫罗兰》等,发出花草树木对自我境遇的独白;一个是“神祇之声” ,以《远去的风》为代表,借造物主之口,感慨人类的轻浮以及他们对永生的徒然渴望;最后一个是“祈祷之声” ,由题为《晨祷》的七首诗与题为《晚祷》的十首诗组成,是作为普通人类的“我”对神圣力量的质疑与祈求。三种声音,如旋律般交替出现,形成绵延的对话与重叠的追问。又如在诗集《草场》 (1996年)中,格丽克效仿乔伊斯的《尤利西斯》 ,将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变形为一场现代家庭的危机,她通过奥德修斯、妻子珀涅罗珀、儿子忒勒马科斯、情人塞壬、喀耳刻等不同人物的视角,重新解读了这段古老的神话。其中以描写忒勒马科斯的部分为例,诗集中有《忒勒马科斯的超然》 《忒勒马科斯的罪》 《忒勒马科斯的善良》 《忒勒马科斯左右为难》 《忒勒马科斯的奇想》 《忒勒马科斯的告白》 《忒勒马科斯的重负》七首诗,这些诗前后相接,具备叙事层面上的逻辑关系,共同成就了忒勒马科斯丰富的形象,从中摘出任何一首或调换位置,都将破坏人物心理的连贯性和统一性。正因为格丽克对诗集结构近乎偏执的追求,她每部诗集中的诗数量并不多,如《阿弗尔诺》 (2006年)中仅有十八首诗。

  格丽克的早期诗歌体现了她对神灵、不朽、生死等宏大主题的关注,因此《圣经》故事、古希腊罗马神话、欧洲历史传说成了这个时期格丽克最常取用的素材,如诗集《下降的形象》 (1980年)中的《圣母怜子像》 《哀歌》与诗集《阿勒山》(1990年)中的《阿勒山》 《一则故事》均是《圣经》中的典故,而诗集《阿基利斯的胜利》 (1985年)中的《阿基利斯的胜利》《神话片断》 《高山》与诗集《新生》 (1999年)中的《俄耳甫斯》 《欧律狄刻》 《金枝》《废墟》则皆源自古希腊神话。不过需要指出的是,尽管在格丽克后来出版的诗集《阿弗尔诺》中,我们依然会看到古希腊神话题材的中心位置,但从诗集《七个时期》 (2001年)开始,格丽克的创作已经呈现出了新的方向:她开始书写家庭生活与私人经验。

  写作《七个时期》时,格丽克已经将近六十岁。这部诗集是格丽克非常少见的、不以神话故事为支柱而以诗人的回忆与个人体验构筑而成的作品,在格丽克众多的诗作中具有难得的“非典型性” 。我们终于看到格丽克摘下神话人物的面具,娓娓讲述自己的过往。在诗歌《镭》中,格丽克回忆妹妹刚上学的时候,感到成长或者说时间的骤变就如烹饪的过程,“洋葱/奇迹般地/变成了土豆的一部分” ,谁也无法脱身。 《海滨之夏》中,格丽克还曾与妹妹一起在海边露营、玩沙子,妹妹尚天真无识,而她在当时已经产生了清晰的自我意识,展现出对成人世界的怀疑与抵触。在《夏雨》中,格丽克描述,有一个深夜,面对屋外的狂风骤雨,妹妹害怕地抓住了她的手。这个瞬间,格丽克无不冷峻地意识到,在这个只在乎生存与竞争的世界中,是父母为她们创造了一个安全的“家” ;但事实上,即使在这个安全的内部依然存在不安的隐患,即她的妹妹比她处在更弱势的位置。这些生活的时刻如此琐碎,而诗人的发现与感悟却是惊心动魄的。

  除了与家人相伴的童年生活,格丽克还在《七个时期》中回忆了自己并不完满的情感经历。有别于讲述神话人物的爱情故事时那种神圣而近乎神秘的态度,这里的格丽克充满世俗的柔情,发出了“我爱了一次/我爱了两次/轻易地,我爱了三次” ( 《来自一份杂志》 )的感叹。在这部诗集中,格丽克回到“大地——肉体”的层面,充分表现出对身体、感官与直觉的信任。在《感官的世界》中,她写道:“自我消失其中,或无法区分开来/莫名被搁置,飘浮,它的需要//充分暴露,苏醒,生机勃勃——/深深沉浸,以及随之而来的//神秘的安全。远处,水果在玻璃盘里发亮。/厨房外,夕阳西下。 ”这些诗句中,诗人仿佛感到“感官生活的深层隐秘”犹如浓稠的果汁在玻璃杯中的沉降,“自我”消逝或者说真正与感官融合后,她反而能够更深刻地感受到周围的“存在” 。

  应该说, 《七个时期》是格丽克最具私人性质的诗集,其中还包括一首题为《自传》的诗。面对评论界有可能的质疑,格丽克在《夏夜》一诗中率先发出反问:“为什么不?为什么不?为什么我的诗不该模仿我的生活? ”

  在之后的《阿弗尔诺》中,格丽克又回到了她最熟悉的古希腊神话题材。这一次,她选择了珀尔塞福涅的故事。在古希腊神话中,珀尔塞福涅被冥王哈迪斯绑架到冥界与其结婚,成为冥后。诗集的标题“阿弗尔诺”是意大利那不勒斯的一个火山湖,古罗马人认为是地狱的入口。格丽克以其标志性的“诗集——组诗”结构,架构出一幅“末日的图景” ,大地被冰雪覆盖,在一片“可怜焦土”的氛围中,珀尔塞福涅的遭遇显得愈加悲惨与凄厉。与以往同样以神话故事为主轴的诗集相比(如《阿基利斯的胜利》 《草场》 ) , 《阿弗尔诺》的突破发生在语调层面:格丽克早期的作品存在一定程度的单调问题,但在《阿弗尔诺》中,格丽克的声音变得更成熟和复杂了,使我们在抒情中读到了机警的幽默。比如在《十月》中,我们既看到“你听到这个声音了吗?/这是我心里的声音/如今你不能触摸我的身体”这样严肃的独白,又看到“那时我穿着羊毛上衣站在某个明亮的入口处——/如今我终于能说很久以前”这样滑稽的自嘲。这是格丽克自觉的实践。在一次访谈中,格丽克表示她很喜欢在诗中引入喜剧元素的尝试,这使她感到自己又变成了一个探索者。

  《忠诚与善良之夜》(2014年)是格丽克最新出版的一部诗集,获得2014年美国国家图书奖。在这部最新的诗集中,格丽克加入了散文诗的新形式(包括《记忆理论》《乌托邦》《被禁的音乐》《打开的窗户》《马与骑手》《虚构作品》《公园里的情侣》),继续探讨爱、记忆与死亡的主题。对此,诺贝尔委员会主席奥尔森评论:“读者再次被声音的存在所震动,格丽克以一种优雅与轻盈的方式接近死亡的主题,她书写梦幻般的叙事诗,追忆往昔与旅行,这么做只是为了停下来寻找新的见解。在她的笔下,这个世界被释放了,同时又奇迹般地再度呈现在眼前。 ”

  统观其五十多年的创作,格丽克是一位不断追求改变和重生的诗人,她不断地探索诗歌创作的新形式,坦率地揭露生活的真相,直截了当,不修饰,不妥协。2016年,世纪文景出版诗合集《月光的合金》与《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》 ,收录了格丽克成熟期的六部完整诗集,并在附录中补充了早期五部诗集中的精选之作。目前只有最后的《忠诚与善良之夜》尚未引进,不过我想我们可以期待它的到来。(作者范思平,系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文学专业博士)

原文链接:http://www.cflac.org.cn/zgysb/dz/ysb/history/20201012/index.htm?page=/page_3/202010/t20201011_509860.htm&pagenum=3

(责任编辑:桑爱叶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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