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梢还没冒出鹅黄,明城墙下的梅花就已经顶上了花苞,只等一夜春风。
梅花原产我国长江以南,如今却开遍了古都北京,甚至扎根朔风凛冽的京郊,这是一个关于耐心、执着和智慧的故事。

明城墙遗址公园里的梅花吸引众多游人。
京城梅花早春绽放
明城墙下背风、向阳,光热条件尤其好。京城的第一朵梅,就在那里昂然绽放。
城墙高大古朴,自有威严之美,上千株梅花沿城墙南侧分布,暗香浮动。眼下,明城墙遗址公园正热热闹闹办梅花文化节,不少老字号小吃也赶来凑热闹,要接住“花中第一枝”的流量。
在很多人的印象中,梅花总是倔强地傲霜斗雪,好像天生就是属于冬天的花。这其实是一种浪漫的错觉。确切地说,岭南梅花的确是在春节前后绽放,长江以南会稍晚一些,北京的梅花则属于早春,要一直开到4月初。
为了让江南娇客进京,早在1917年,中山公园的造园者就从江南移栽了几株大梅花,眼瞅着天冷了,赶紧给搭上花房,遮风挡雪。春节前,丰台一带的花农也会挑着担子进城,筐里装着含苞待放的梅花,糊了八层纸来保温,送给文人雅士和宅门大户,是冬日里的一抹清供雅趣。
梅花本不属于寒冷的华北。虽说它能耐受一定的低温,可要是在光秃秃的露天过冬,那是绝无可能。20世纪50年代,已故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北京林业大学教授陈俊愉提出了“南梅北移”的构想,并在北京进行梅花引种驯化研究和实践,选育出抗寒品种。
陈俊愉将梅花品种分为三个种系、11个品种群。三个种系即真梅系、杏梅系、樱李梅系。其中,真梅就是基因最纯正的梅花,抗寒性最弱。杏梅、樱李梅则由真梅分别和杏、紫叶李杂交选育而成,花朵似梅,但大多数丢掉了梅香。
本市最早露地种梅的是中山公园。1988年,公园辟出一方梅园,陈院士的梅花梦在这里落地生根。后来,梅园零星增加了不少新优品种,如今攒下了20多种、102株。有一年,公园栽了一株玉碟型梅花,但具体不知是什么品种,陈院士踏访时一眼认出,那是他一手培育的“玉台照水”。这种白色重瓣梅花很是娇俏,每朵花都是向下垂着的,当年,这株梅花就从不起眼的地方移栽到了客流大的路边。
尽管梅花习惯了北方的气候,可该有的照应不能少。中山公园高级工程师孟令旸告诉记者,入冬之前,要用深色无纺布搭设风帐,提前浇足冻水,多施磷肥,攒劲儿抗寒。
赏梅有讲究,叫“贵疏不贵繁,贵老不贵新”。游客欣赏的不仅是俏立枝头的花,也是横斜疏瘦的枝条、苍劲盘曲的老干。因此,修剪梅花的匠人最见功力。“梅园本来就不大,修剪得当,才能疏密有致,让每一寸都出景儿。”孟令旸说,修剪时有开心形、高脚杯形、扇形等,最怕剪得千篇一律,“如果只动手不动脑,可干不好这活儿。”
梅映长城皆有傲骨
背靠着巍巍的慕田峪长城,响水湖景区用了十几年工夫,硬是打造出一处京郊赏梅的好去处,仅真梅就有5000多株。试种梅花的往事,在景区董事长李鸿飞的脑海中浮现,如在昨日。
那是2011年,“网红”“打卡”的概念还不流行,但李鸿飞脑子活泛,已经有了这个意识。“大冬天的,人家到京郊玩儿,看啥呀?光秃秃的。咱得种点好看的。”他盯上了梅花,“梅花和长城都有一身傲骨,南北呼应,一柔一刚,多好!”
凭着一腔热情,这个门外汉说干就干,从江浙一带移栽了梅花,成活率足足有95%,第二年春天却全死了。李鸿飞不服输,又种下一批,还是全军覆没。他坐在长城上,眼巴巴瞅着梅园,心里难受,眼泪不知不觉往下掉。
这回,李鸿飞意识到不能再蛮干了。他跑去山东的梅园取经,拜访了台湾梅王“胡须李”,还请教了不少大专家。不少人听完他的想法直摇头,认为长城外根本种不活梅花,或者顶多只能种耐寒的杏梅。
坚定支持者是园林专家许联瑛。“许工来实地踏勘,看到梅花种在了开阔的空地上,批评我们是在胡闹。”李鸿飞说,他后来才琢磨明白,除了气温,地形、水分、光照都会影响成活率。就拿国家植物园来说,梅花大多种在樱桃沟,山洼洼里窝风,相对温暖,旁边还有溪流,梅树才能长得那么好。
许联瑛把土壤和水取走做化验。一周之后,她拨通了李鸿飞的电话:“种真梅吧,水土没问题。但得注意,一定要选背风、向阳的地儿。”
这一次,响水湖从山东、陕西等北方城市选种,还把日照最足的地方都留给了真梅。李鸿飞的性子倔,种梅花的方式也很倔:施好肥、浇足冻水,就不再做其他保护措施,任它们在野地里挨冻,他管这叫作“硬驯化”——能活下来的都是“梅花中的战斗梅”,才配在长城脚下扎根。
一冬的煎熬,梅花成功活了下来!次年清明,慕田峪第一次有了梅映长城的景致。
梅花版图不断北延
郑唐春是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副教授,常年从事梅花相关的科研工作,研究怎么让它们长得更好、更抗冻。有时走进中小学,开设梅花科普课,当他说起“万花敢向雪中出”的风骨、“俏也不争春”的襟怀,或是“聊赠一枝春”的君子之风,孩子们总是心领神会,跟着一起大声背诵。
“中国是梅花的原产地和分布中心。我们研究梅花,也是守护一个民族的精神故乡,创造属于未来的东方园林之美。”郑唐春说,近年来,张启翔教授领衔的北林梅花团队以抗寒育种、基因组学、分子标记、品种创制为核心,让梅花的栽培区域北移了几千公里,还攻克了很多产业上的难题。
要创制新优品种,破解遗传密码很重要。郑唐春说,人工选育性状需要漫长的等待时间,至少要4到6年,才能看出杂交梅花的性状。但如果能破解抗寒、垂枝、重瓣、香气等基因密码,就能在梅树一岁甚至半岁时,通过分子标记进行早期筛选,知道它有没有继承这些优异品质,省下大量试错的时间。
2018年,北林完成了世界首个梅花全基因组重测序研究,成果在《自然-通讯》杂志发表。2022年,龙游梅三代基因组测序完成。次年,国际发明专利“梅花垂枝性状SNP分子标记及其应用”获欧洲授权,为北林首项国际花卉专利,也标志着中国梅花研究在国际舞台上站上了新的高度。
更耐寒的新品梅花也相继问世,让梅花的地图不断向北延伸。2019年,团队选育的‘燕杏’‘花蝴蝶’‘送春’3个抗寒梅花品种通过国家林木良种审定;2024年,‘北林繁珠’‘北林寒香’获国家植物新品种权,能经受住-35℃的寒冷,可在京、蒙、新、吉等地栽培。
得益于这些来自首都的科研成果,吉林公主岭、新疆塔什库尔干、西藏林芝等地,都能欣赏到梅花盛开的美景。

响水湖景区里梅花与长城遥相呼应。受访者 供图
冷知识:古人以梅入味
据考古发现及文献记载,梅在我国有8000多年的应用史、3000多年的栽培史。
梅作为调味料很早就出现在古人的日常生活中。《尚书·说命》中写道:“若作和羹,尔维盐梅”,意思是美味的羹汤要靠盐和梅子来调味。
汉代,赏梅逐渐兴起,南北朝时,赏梅之风盛行,梅“始以花闻天下”。
直到现在,我国西南很多地方,焖肉时喜欢放几颗梅子,不但能增加香气,还能使肉更容易煮烂糊。溜溜梅、话梅更是老少皆宜的零食。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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