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12日,中蒙边境的乌拉特后旗一中,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郭传杰举起一块新材料样品,台下300名学生的目光紧随着他手中的样品移动。隔几条街的另一所学校,刚讲完航天员选拔与训练主题分享的航天员陈全,被孩子们团团围在讲台旁。
千里之外的北京海淀,正是这支科普演讲团的起点——1997年11月,团队首场科普演讲在海淀一所中学开讲。29载步履不停,这支以中国科学院退休专家为主体的科普演讲团,足迹遍及全国333个地级行政单位,累计举办科普讲座5万余场,面对面听众1750万人次。现有团员90名,平均年龄69岁。
如今,互联网上知识可轻易检索,答案唾手可得,这群本可含饴弄孙的科学家,为什么还要带着课件、拖着行李箱,奔赴全国各地的校园?他们带给孩子们的,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吗?
好科普,先给孩子埋下一个“问号”
优质科普,从不急于给出标准答案。
“火箭没有翅膀,它怎么飞上天?”副团长、中国航天报社原总编辑石磊常开场说着。讲到载人火箭与普通火箭的差别,她用“逃逸塔”的故事,向孩子们讲解危急时刻守护航天员生命的装置,让知识点鲜活地留在孩子们记忆里。
副团长、中国科学院空天信息创新研究院研究员刘定生讲遥感技术,将其比作“千里眼”“火眼金睛”:卫星一次成像就覆盖上万平方公里,能捕捉肉眼看不见的红外与微波。当被孩子追问“遥感能看见地下1000米有什么吗”,他坦言:它能辨认沙漠中古代人类留下的遗迹,但目前无法探测地下深处的化石。
同一套科普主题,团队会打磨好几个版本:给低年级讲现象、做互动;给中学生讲原理、摆证据;给大学生和公职人员讲技术与社会影响。讲述形式随听众调整,但内核始终不变:科普的目标不是让孩子死记知识点,而是唤醒好奇心,愿意追问一句“为什么”。
既要深耕科研,更要擅长启发
“问号”背后,是另一套功夫。
想要加入科普演讲团,正高职称只是起步线,还得同行推荐,通过试讲考核。试讲现场,来自不同学科的老专家学者,从内容逻辑到课件字体逐条“挑刺”。
门槛还落在每年例行的两场固定会议上:年初、年中的全团交流评议会,鼓励团员坦诚互评;在新课件的专项评议会上,专门给新题目“挑毛病”。2025年,团里多次组织集中和专项交流,对课件反复打磨;《团章》《团员守则》也经历了多轮修改。经过严格考核,何会海、魏红祥、陈征、王英伟、谭先杰、周德进、胡忠军7位新团员入团,当年便完成104场科普讲座。
团长周德进格外看重科研成果向科普内容的“转化”。“科研工作不会自然转化为科普工作。”他认为,科研功底是基础,但把专业内容变成孩子听得懂、受启发的内容,需要另一套方法,科学教育本身就是一门新的专业。
在他看来,完整的科学教育分三层:让孩子知晓科学知识;让孩子理解知识的获取路径,看懂科学家如何提出问题、寻找证据、验证假设;塑造孩子的科学思维,学会检查逻辑链条、学会质疑。
“科学家站上中小学讲台,就不再只是科学家,更是教育者。”周德进说,“通俗和有趣不是科学传播的最高标准,通俗化表达必须建立在严谨的科学逻辑之上。”
把讲台“搬”向最偏远的校园
覆盖全国333个地级行政单位,是一份亮眼的成绩单,但对于这支科普演讲团来说,它只是一个新起点。
2025年,全团线下科普讲座4297场,惠及135万人次师生,足迹遍及26个省区市、97个地级行政单位。在地级市之下还有广阔的县域与乡村,他们持续延伸科普的“毛细血管”,把讲台搬向最偏远的校园。
在内蒙古,“走进国门”科普活动分三期展开。今年5月,从二连浩特启动,走进17所中小学。6月深入满洲里、额尔古纳,8位科学家连开28场,惠及师生5000余人。10月走进巴彦淖尔的边境旗县,把博物学、新材料、载人航天、地质演化、微生物带到乌拉特后旗这座边境小城。
在四川会理,载人航天工程测控通信系统原副总设计师朱民才,用“在太空放风筝”作比喻:地面上的科学家就像放风筝的人,手里那根看不见的线叫电波。
在湖南株洲,7位老科学家深入9个县(市区),5天开讲60场,3万余名师生聆听科普。
“我希望中国的机器人一直屹立在世界舞台上,所以我们要努力学习,堪当重任。”浙江诸暨的高中生楼俊宇听完原魁的机器人讲座后说。“科学家们爱国奉献的故事深深打动了我,我要努力学好知识,追逐科学梦想。”乌拉特后旗一完小四年级学生萨其尔说。
讲台搬得越远,科学的种子就撒得越广。
答案易得,亲历式科学体验稀缺
过去数十年,团队着力解决“怎么把知识讲明白”,那么今天,周德进提出了新思考。
“城镇化让孩子亲近自然的机会变少,碎片化的数字阅读削弱了孩子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,人工智能的普及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们主动思考的习惯。”他给出的解法是“博物学”——用低成本、贴近自然生活的方式,把孩子带回真实世界:观察叶脉,记录虫类行为,追问生物演化的底层逻辑。
理念落到课堂里。副团长、国家植物园科普馆馆长王康,把科学教育实践“搬”进海淀的校园,在人大附中实验小学带领孩子们探讨“植物会不会运动”“动植物是敌还是友”。
古生物学家李建军的课上,“恐龙为什么会灭绝”没有标准答案,他把小行星撞击、火山喷发等假说一一摆开,讲证据,也讲局限。
郭传杰索性把课取名《像科学家那样思维与探究》——科普该传递的不只是“是什么”,更是“怎么知道”。
知识点随时代会更新,但科学探究方法却能够伴随人的一生。地质学家白武明在四川凉山讲完地球的“脉搏”后感慨:“每个孩子天生都是科学家,我们要好好引导,把科学兴趣培养起来。”这正是这支团队与单纯“知识搬运”的区别:当网络答案唾手可得,知识不再稀缺,稀缺的是亲身观察、独立探究的“亲历”——是俯身细看叶片的眼睛,鼓起勇气举手发问的热忱。
在海淀,这样的“亲历”正在成网。今年9月,“科润校园·智启未来”海淀区院士科学家进校园活动启动,搭建起“学校‘点单’、院士‘上菜’”的供需对接机制;“百名科学家进千校”活动由中国科学院老科协、北京教育系统关工委、海淀区关工委等联合开展;“老科技专家进校园”系列活动,全年计划开展100场。从海淀一间教室点燃的科普火种,正以一张网的方式,送到孩子们的身边。
2027,科普演讲团将迎来30周年生日。从最初的8位退休专家,壮大到90位团员,从海淀一隅到遍布全国,近30年里,变的是规模与形式,不变的是“讲奉献、讲质量、讲自律、讲团结”的团风,当老科学家在讲台上讲起星辰大海,当边境的孩子第一次看清显微镜下的世界,科学便不再只是课本里的符号,而成了可以仰望、触碰、奔赴的梦想。
把科学讲给远方的孩子,也许就是这门“慢功课”的全部意义。没有人能预判种子何时破土、哪一颗率先发芽。但只要耕耘不停、火种递到了,总会有幼苗破土而出。这,便是这群老者一趟趟赶路的原因。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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