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写命题作文,我的生命也没有命题。”说出这句话时,庄酷正坐在自己堆满书的书桌前。窗外是日常烟火,屋内,他那双因先天性痉挛型脑瘫而蜷缩变形的手,正轻轻摩挲着一本翻开的《生命之书》。他声音含混,语速很慢,但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种子——硬,且有生命力。
今年50岁的庄酷,原名王伟,已经出版了18本书,写下了300多万字,卖出了近6万册,个人资助过356位读者。如果这是一份“励志人物”的标准履历,它足够漂亮。但庄酷的人生拒绝被放进任何一个现成的“命题”里。
“我只是一直在找出口”
“‘励志’是读者给我贴的标签。”庄酷说。他更愿意把自己描述为一个“一直在找出口”的人。而支撑他走到今天的,是写作。但写作对他来说,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最初是手写。“握笔要两只手一起使劲,左手扶在右胳膊上辅助右手。字不仅写得慢,而且大、乱。”那些年,他攒下的手稿厚厚一摞,一张500字的稿纸,他只能歪歪扭扭写满200字。后来有了电脑,情况并没有变得轻松多少。他打字极慢,因为两只手无法协调配合,只能用左手辅助右手,一个键一个键地“戳”。“一开始一分钟只能打几个字,后来熟悉了,一分钟能打十几个字。”庄酷说,300万字、18本书,就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“戳”出来的。
“我知道我的人生不是规划出来的。”这句话,他说得坦然,却足以让许多按部就班生活的人心头一震。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失了效:23岁大学毕业时,他已经挣到了“第一桶金”——第一本书《不悔青春》卖了1000多本,手头有了1万块钱,那年学费才3800元。但此后近十年,他都没有一份“正经工作”。直到29岁,他才正式开始在北大三角地摆摊卖自己的书。
对精神自由的执着
“一开始不是以此为生。”庄酷回忆。2004年9月北大招新,三角地热闹非凡,他正好出了一本新书,就把书摆在那里。没想到卖得不错,后来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去。“我挺高兴,因为有交流的机会,和读者面对面,接受他们所有的即时反馈,后来买书、签名、合影、交流,都成为工作了。从北大到清华,从地铁口到798艺术区,这一“摆”就是二十多年。他笑称自己的单位是“自由快乐者工作室”——地点流动、身体受限,但精神可以天马行空。
就像他的笔名“庄酷”。“庄代表古典的庄重,酷代表时尚的锋芒。”他喜欢庄子,因为庄子提供了一种“开阔的开放的人生境界”。这种对精神自由的执着,贯穿了他的写作,他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,自己写的不是“励志文学”,而是一种“生命文学”。
“我做公益不图回报”
庄酷不回避自己的脆弱。“如果当你三天卖不了一本书,守在大街上,人来人往没有人靠近你,没有人问你的需要——因为他们看不出我有问题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。他也会共情,会流泪。“看到困难的人,我会想到过去某个阶段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困难。”
2009年冬天,他听说通州有一所光爱学校,收留流浪儿和孤儿。他自己坐车过去,看了之后心里难受,转头买了30条过冬门帘,亲自送去。汶川地震、玉树地震,他累计捐书1700册;青海支教、贵州纳雍夏令营,他跑去当励志导师,临别时悄悄塞给一个优秀学生4000元学费……卖书二十多年攒下的钱,有四分之一花在了公益上。
“我做公益不图回报,是追求生命的感动。”庄酷说,“人与人之间能相互提供适时得力的帮助,把一份温暖和感动传递给对方,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。希望我的存在令世间多一份美好。”
如今的庄酷,生活简单而忙碌——白天陪伴患脑梗的父亲,抽空读书写作,周末去参加读书会。采访结束,庄酷用那双颤抖的手,拿起一本自己的书,一笔一划地签上名字,递过来。“这本书送给你。”他声音含混。翻开扉页,“生命本来就是成功”这八个字,写满了一页,也写满了他的人生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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