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6月,北京地铁6号线通运门站正式开通迎客。让大家等了12年才开通的原因,是这座地铁车站下,埋藏着一座600多岁的古城——明清通州古城墙及瓮城遗址。
当年,地铁施工揭开了古城的面纱。本报记者专访北京市考古研究院的考古队员,揭秘这座地下古城“苏醒”背后的故事,了解现代地铁与古代城址“共生”的细节。
明清通州古城墙及瓮城遗址俯瞰图。
抽丝剥茧
206个探方揭开通州古城东大门
走进地铁6号线通运门站,宽敞的站厅、造型独特的“Y形柱”,让人眼前一亮。车站地下一层,专门预留出的展示空间,搭配展现通运门历史脉络的展板,娓娓讲述脚下这座古城的前世今生。
时间拨回到2011年,为配合地铁6号线二期启动施工,北京市文物研究所(现北京市考古研究院)在沿线开展考古勘探工作。
“挖到当时定名的新华大街换乘站时,我们在规划地铁站东南角的地下土层中,发现了夯土和砖砌遗迹轮廓。”北京市考古研究院馆员刘风亮是当年的考古项目现场负责人,他回忆,根据考古勘探成果,初步判断此处为古代城墙与瓮城基址,结合《嘉靖通州志》《康熙通州志》等文献记载,锁定这里是明清时期通州古城的东城门。即历史上说的通运门,紧邻运河水路,是漕粮、商品、人员进入通州和北京的必经之路。
而这也是通运门站的由来。
为了深挖通州古城的历史,刘风亮和考古队员查阅了大量文献,翻遍故纸堆,将有效的线索抽丝剥茧般地找出来:明洪武元年(1368年),明代开国大将徐达率军攻克通州,派大将孙兴祖修筑通州城,建四门。其中,通运门位于东城墙上,门外有一个半圆形的瓮城,兼具防御与集散功能。
2011年9月,考古发掘工作正式启动。
“现在说起来风轻云淡的,当时我们的压力可不小。”刘风亮回忆,“一方面要保护文物,怀着一种阐释历史的责任和担当;另一方面,我们还要保障城市建设,加班加点是必然的。尤其是田野考古,清晨五六点就要到工地,一点一点剥离覆土,生怕错过一处细微痕迹、遗漏一段历史。”
“我们一共布设了206个探方,发掘范围南起新华大街,向北延伸约650米。”刘风亮掰着手指细数,考古队相继发掘出东城门、瓮城,还有3段城墙等遗迹,“这处遗址格局完整,体量庞大、地层关系复杂。城内道路、铺地、排水痕迹清晰可辨,印证了通运门这一历史坐标。”
“文物优先”,再次成了一个接一个“破例”的充分理由。2014年12月,北京地铁6号线二期开通试运营,因遗址保护与车站一体化规划双重原因,唯独通运门站暂缓投用,“所有施工方案以完整保护城墙遗存为前提”。
完整还原
车辙遗迹定格漕运枢纽盛景
过去的12年,考古人员在干嘛?读懂大地和土壤这本最权威的无字史书。他们依据考古发现、文献记载双重印证,揭露了明清通州古城的军事防御、漕运交通等遗迹,完整还原古城布局。
这座600多岁的古城外貌逐渐清晰起来。通州古城东城墙遗存呈“之”字形蜿蜒,东城门位于城墙南部,东侧修筑瓮城,瓮城同样设有四个门。
令考古工作者惊喜的是,在当时的路面上,他们发现了两道清晰的车辙遗迹。“车辙宽度约10厘米、深四五厘米,断断续续延伸10余米,从瓮城南门斜向通往通运门主城门,宽度与古代两轮马车完全匹配。”刘风亮说。
考古人员还还原了这驾马车的“实况”:古人驾车进城,因为轮胎是从瓮城南门向主城东门延伸,所以轧出了一个弧形的轨迹。“可以看出,当时这辆车正在转弯。受重力影响,一侧车辙较深,一侧较浅。”刘风亮说。
城门内外的盛况也被复原了:江南漕粮、南北百货沿大运河进京,抵达通州卸船后被搬到岸上,再装上大车,抵达主城东门即通运门,输送至通州城内的官仓。刘风亮说,车辙就是明清时期通州作为漕运枢纽的见证。
考古人员还发现了大量遗迹,进一步勾勒出通州古城的功能分区。
“我们发现了修筑在城墙内侧的马道,宽度略大于墙体,建造工艺和城墙一致,夯土外包青砖。”刘风亮解释,这是古代士兵快速登城御敌的通道,是古代城池防御体系的标准配置。
在城墙外侧20多米的位置,考古人员发现了数百枚铁弹丸。“这些是古代使用的炮弹,说明这里经历过战火。”刘风亮说,通州作为京畿门户,历史上多次遭遇战事,这些炮弹也从侧面说明,瓮城和城墙承担了重要的防御功能。
瓮城城门下方,有一道砖石结构的排水沟渠。“沟宽二三十厘米,石材铺底、青砖垒壁,专门用于排出瓮城内积水,避免雨水浸泡墙体。”刘风亮说,这套排水系统连通瓮城内部,雨水直接排出城外,巧妙的地下排水设计,体现了古人成熟的城市营造智慧。
延续记忆
铭文城砖成为断代关键物证
发掘过程中,考古人员在城墙上发现了一些带有铭文的城砖。其中一块砖上刻有“嘉靖五年临清厂精造窑户孙信”的字样,成为断代的关键物证。
“这块砖产自山东临清,沿大运河水路运抵通州,恰好印证了运河的物资运输通道作用。”刘风亮解释,砖文清晰标注了烧制年份、产地、工匠姓名等信息,是工匠留下的“防伪标志”,也是当时的质量“可追溯系统”。
这段城墙墙体采用的是明清时期典型的“内夯外包砖”工艺——墙体内部为夯土芯,两侧砌筑衬砖,外层通体包青砖。这与《通州志》“外砌砖石,内实土”的记载也完全吻合。
“结合城砖上的文字信息,我们可以推断,修建城墙的时间不会早于嘉靖五年。”刘风亮说,结合地层坍塌堆积情况,考古人员发现,城墙是直接修筑于元代建筑基址之上,夯土中夹杂了明早期的瓷片。这些都进一步将城墙初建年代锁定在元末明初这个时间点。
这一判断与《嘉靖通州志》等文献记载高度吻合。
此后,通州城的城墙经历了四次大规模修缮:明中晚期第一次大修,因城墙长期遭受风雨侵蚀、运河水患损毁,所以开展整体性修补;明末第二次修缮,对局部墙体加固;清代经历了两次修补,其中,瓮城东南角因紧邻北运河,长期受河水侵蚀大面积坍塌,清代直接在旧墙体上方重新筑墙,遗迹叠压痕迹清晰可辨。
古城墙遗址还出土了明清时期的瓷片。“大部分是景德镇的青花瓷,有二龙戏珠纹、‘喜’字纹、‘福’字纹等。”刘风亮说,虽然完整的瓷器不多,但这些瓷片足以证明通州作为漕运枢纽,与南方的贸易往来是何等密切。
2014年,中国大运河在第三十八届世界遗产大会上被正式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而明清通州古城墙及瓮城遗址的一系列发现,无疑是大运河这一文化遗产价值的重要实物佐证。
从通州古城东大门“通运门”到地铁“通运门站”,城市记忆完成延续,“通运”二字承载的枢纽使命未曾改变。
古城门“沉睡”半个多世纪,重新“开启”。还有一个彩蛋,通运门站内已预留好专属的展示空间——未来,随着瓮城遗址博物馆落成,明清通州古城墙及瓮城遗址将在这里原址重现,实现“在车站里逛遗址”。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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